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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卫东说士

测绘人生地貌
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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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斯最后的陈辞:是我完成了自我谋杀  

2009-10-28 23:10:28|  分类: 士时代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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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你们,我不能解释突然言说的理由。

 

你可能是一位毫无历史感的过客,你可能把我经历的时代常识成一个粗浅的概念,这样你就可以轻易地发表你的观点和看法。严格说来,我不可能真正实现和你们的交流:因为你和我,我们永远不可能达成理解。但我的固执不可救药。我阻挡不了自言自语;同时我知道自己的声音会被放大成广场上讲演——这是我的宿命!我不能再回到芸芸众生的你们的队列,在一些琐碎不堪的事情上感受着人生的大起大落。我的历程是不可重复的,直到此时此刻,我向毫不相干的你们诉说你们不能理解的心境。

 

一个非常的状态,是我临刑前时的兴奋复活先前的记忆,还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政治家身份,注定让我的布道穿越漫漫时光?我无法分辨是因为刑具带来肉体的疼痛,进入了我最后的精神生活:我曾经熊熊燃烧的思想炉火,煅造了刑具之上以严刑峻法而著称的帝国强权时代,而这个时代把我送上了断头台。毫不夸张地说,是我完成了对自己的成功谋杀。如此结果更像是一个无意中的安排,通常,一个宿命的结局,总会让以后的知识分子提炼出历史警句。而我的死,基本上可以是作为咎由自取、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典型向你们示范与说教的。

 

站在秋风轻舞衣襟的刑场,四下激烈的声浪鼓动着刽子手,他把刀斜斜地举起,我闭上眼睛,顿感寂静像黑云深深地压下来。我知道这不是致命的一刀,因为我的死法不会这么轻而易举,它需要遵循我们这个时代的严格程序。开放刑场的意义不是为了处决一个罪人,在我看来,它的最终目的是对活着的人产生法律的震慑。

 

我被指控的罪名是谋反,这个荒唐冤案的出现预示了帝国基石的崩溃,我的非命是一个象征,你们都清楚大秦短寿的历史。面对摇摇欲坠的国家,我身受肉刑似乎是命中注定的事情。

 

现在,我就将领五刑,获腰斩,陪同我上刑场将被诛杀的还有我的三族亲人:父族、母族和妻族。长期担任司法长官,我十分了解五刑的变化,在《尚书》它指墨、劓、剕、宫、大辟,《周礼》记载的是墨、劓、宫、刖、杀;而我亲手参与制订的秦律,五刑作了更具操作的修改,它们将在此时此刻,一一折磨我的肉体。

  我不否认,对我实施五刑与腰斩的利器,金属的锋刃多半来自我的心血磨砺,它让我在生命的最后瞬间,在窒息心胸的秋燥天气里略感雪意。就在我闭目的寂静时分,我的眼前突然出现雪花飘落的幻境,它们下落得很慢,慢得就像只有落下的意识,而没有下落的动静。多么不可思议!漫天白茫茫的感受,轻易地激活了视觉深处的鲜红记忆,我看到诸侯国故作静寂的水面,正迎接着大秦车马飞溅的血腥。我闻到了血的气味,我感觉到血奔走的声音。是呵,你当然可以指责我是嗜杀的战争狂人,一个视神圣生命如草芥如尘土的古代纳粹,但你响亮的控诉不可能在战国弥漫硝烟的空气中传递。我的双手不能阻止血在他人身上的放纵,同样我还不能阻止血正从我自己身上,飞溅出生命绝唱。
 
你看你看你看——

 

在帝国庄严的都城,大秦法律实践的一个经典场景正在秋风情绪中上演。我是这个仪式的主角,血流如注的场景正从我的身上,把悲惨的感受传达给你们。怎么说呢,我身上流出来的毕竟是古代的血,它不能把落在你们时间里的雪染红,所以你们难以体会血的浓度和飞溅的速度。事实上,我并没有你们想像的那样痛楚,但我的心里正决堤着一泻千古的感伤。因为我没有能力去解脱因我广受牵连的亲人们的现实苦难,他们中的大多数和我的政治生活与信仰无关;更大程度上的感伤是因为我自己,在人生的尽头我没能把我思辩的辞章书写在历史的深度中。你们想必知道,我的文采,我的书艺,像是实现我政治理想的强健两翼,今天它们将伴随我生命一起折断。

 

一个片羽轻飞的灵魂,一个背负重责的灵魂,你生活和时代会有我的一方栖息之地吗?一个思潮滥殇的文明年华中,可以用一种轻盈的方式来面对一位古人的陈辞吧。22个世纪的沉寂之后,我,始终追随千古一帝的奋斗者,一位胸怀抱负凭借建功立业走上秦帝国丞相岗位的务实官员,面对你们开始自己压抑已久的述职。

 

我的报告,会从故乡上蔡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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